異議份子的部落格

 

        台灣一直有濃厚的王爺崇拜，因此廟裡的神是：玉「皇」上「帝」、玄天上「帝」、文昌「帝君」、開漳聖「王」、溫「王爺」、「太子爺」等。這些王爺幾乎都是外來的。在真實的政治層面，以前台灣「王」也大部分不是本土人物，所以等他們統治過台灣一陣子，歸西後即使埋在台灣，最後也要遷回他們的故鄉。例如鄭成功父子，現在已少有人知道他們原先埋在洲仔尾(台南永康境內)，滿清打下台灣後將之遷回福建南安。王墳遷回有少數例外，其中一宗，即「寧靖王墓」。

        寧靖王是何方神聖？眼下能夠前往憑弔的地方都在台南附近，例如他的家、墳墓，以及他五個妃子的墓等。

        台南市赤崁樓對面有一片很漂亮的山牆，可能是台灣最漂亮的，這牆屬於武廟。武廟的隔壁即大天后宮，台南人俗稱為「媽祖宮」。媽祖宮本來是寧靖王的王府。此廟的宮志記載：「本宮是明延平郡王嗣王鄭經，在明永曆十八年（公元一六六四年）迎接寧靖王（明太祖九世孫遼王之後，受唐王封地為荊州，號為寧靖王，名為朱術桂）渡台後，築宮西定坊（即今之本宮）供歲祿。」為什麼鄭經要蓋豪華大屋給寧靖王住？因為前一年鄭成功剛病死，鄭經擔心清軍藉這個機會攻打台灣，為了號召人心，也為了鞏固軍隊對明朝的忠心，所以寧靖王以明朝宗室的身分被迎接到台灣。也就是說，他是來當鄭氏王朝的招牌，表示台灣是反清復明的正統地位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十九年後，鄭經病死，引發凶狠的宮廷政爭，弄得人心浮動、士無鬥志。清朝抓準時機，派施琅進攻澎湖。鄭家海軍吃了個大敗仗，才十四歲的鄭克塽趕快遣使到澎湖與清軍議降。寧靖王看到這情景，知道大勢已去，明朝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，乃決心殉國。他的五個妻妾不願做滿清的順民，一起先在家裡自殺。台南人敬仰她們的貞烈，把她們葬在離家約二公里的南門城外，並在隆起的土塚前面加蓋廟。這個罕見的墳與廟合一的古蹟，即「五妃廟」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五妃死後，寧靖王將王印交給鄭克塽，回到他路竹的墾地，將後事安排妥當後，即投環自縊。寧靖王的最後安排是，他的墳墓必須多造，大批的假墓多到能掩護真墓的程度。他的這種作法並非特例，另一位明末王室成員魯王先前已經這樣做了。魯王朱以海，是明太祖第九子荒王朱檀的十世孫。明朝末年，被擁立為監國，明永曆十六年因哮喘病死在金門。他死後由於反清因素沒有立碑。據說魯王在金門及福建共有九十九個假墓，為的是想逃避清兵的追查。不管怎樣，這種費心倒有點類似金字塔的作用，古代埃及法老王以「大」墓來保護他的屍骸，中國王室則採「多」墳使人知難而退。總之，寧靖王四十三歲來台，死時享年六十七歲。墓群的地點在離路竹不遠的小村――大湖，此地雖名大湖，卻找不到一個較大的池塘，更不用說湖泊了。很久以來大湖有一大片芒果林，権林裡掩映著許多册亂而寒愴的小墓，幾乎都一模一樣，讓人覺得不同凡響，也透出詭異的氣息。附近小孩子都不敢走近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 寧靖王死後，他的家被施琅接收，不久改建為大天后宮。他的墳墓倒是安然無恙，可能他不是重要人物，清朝沒找他麻煩。這樣過了二百多年，這墓群周圍的芒果樹早嗲高大異常。滿清的高峰過去了，潮起潮萹，台灣不由自主的成為日本的殖民地。再過四十二年，爆發盧溝橋事變，日本肆無忌憚的侵略中國。為了動員財力，日本在台總督府於一九三八年搞起「貴金屬收回運動」，把台灣婦女的金銀首飾收刮乾淨。再一年，又發動「銅鐵收回運動」，這一次將台灣各地建築物的金屬器具、鐵欄杆等一律拆下，運到兵工廠去改鑄大砲。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很久，台灣鄉下仍到處可以看到許多被鋸斷鐵欄杆的窗戶。在這種瘋狂的氣氛下，寧靖王墓開始不得安寧。日本人想「挖寶」充作國用，管他是活人的東西還是死人的朱西，一概都要。他們發揮大和民族「精益求精」的精神，即使幹壞事也盡全力去做，因此大湖茂密的芒果林遭劫了。

        台南縣歸仁鄉南保地方有一個小村「姓李仔」，由名稱可知此村大部分人姓李。其中有一個替台糖高雄大湖原料區當補助員的李清風，他負責在在路竹、大湖地區盡量鼓勵農人種甘蔗。據說有一天他來到大湖，奔走了一個早上，覺得又熱又累，就在寧靖王墓群休息，他隨便找個墓庭睡午覺。睡覺中他夢到一個穿古代官服的人，說他就是寧靖王，葬在這個墓裡，拜託他千萬不要告訴別人。這個年輕人夢中被一陣嘈雜聲所驚醒，睜眼一看，是日本人帶一隊人馬又在這附近挖墳。日本人認為王爺的墳墓必有財寶，不得到不罷休，近來已經挖了不少墳，裡面都空無一物。當時這姓李的不知安什麼心，雖然夢中人的話「言猶在耳」，他竟自告奮勇的跑去跟日本人報告，說真墓就是這一個。其實他不說，日本人若採地毯式的挖法，還是會挖到的。下令開挖的結果，畢竟是提早達到目的。裡面除了有寧靖王的骨骸外，還發現一大堆珍貴的陪葬品。日本人為了答謝，要他挑一件東西，他就選了一個玉戒指帶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 自從有了這個皇家的戒指後，他就跟挖埃及法老王墳墓的人一樣，似乎受到惡毒的詛咒，他一家人開始厄運連連。首先他的子女得了腦炎，依照當時的醫療規定，他們必須住到空曠田野裡的草寮，草寮周圍須用草繩圈起來，作為避免將傳染病傳染給別人的標記。有一晚他的太太到草寮照顧子女，使用油燈不慎，引起火災。草屋一燒不可收拾，妻子和唯一的兒子都被燒死，大女兒則受重傷。禍不單行，事後日本人還懷疑他可能是為了詐領保險金而出此下策，於是他被送去法院究辦。全家只剩小女兒艱苦度日。

        寧靖王的真墳被挖後，日本人持續做惡，侵略了一大片別國的海域與土地，蛇吞象直到卡住，終於惡有惡報，最後吃了兩個原子彈投降。潮退又潮湧，台灣的命運又改變了。

        新統治者帶來江浙財團的特性，寧靖王墓的故事有新的發展。如今他的墓地已被整修一新，本來破落的小墓變成豪華大墓，所有其他的假墓早不見蹤影，成為農地。百年的老芒果樹林也不見了，不過墓前有幾棵老榕樹，增添不少古意與幽情。新墓的墓庭擴大了，但不知是否就是當年那個「姓李的」睡過午覺的地方。這個新墓一度成為賭六合彩賭徒的聚會地點，每當夜晚，人群來到墓前燒香，然後查看香灰的形狀，研究數字，或者注視墓碑的紋路，想參透天機。賭徒大概不知道寧靖王墓的往事，假如寧靖王有靈，怎會「託夢」讓一個台灣人去出賣他？自身都難保了，還能保佑誰發財。

        寧靖王墓被當作財神爺的手法不一，有建築商看中這片土地，宣傳說在這墓地附近整地時，怪手司機挖到一條大蛇，碰傷了牠的頭部。據說這隻蛇的腰圍像大旗竿一般粗，估計有幾百斤重。當時司機驚駭莫名，認為可能是「神物」，不敢再挖下去，趕快收工回家。回家後心裡一直不寧。夜間這隻蛇來向他託夢，說希望司機能寬延三天後再挖，讓牠有機會逃生。隔天，他向公司請求慢三天施工。公司問為什麼，他說是大蛇託夢，不得不如此。建築公司認為他胡說八道，但他堅持不上工，公司只好換人去挖土。可是這個新怪手司機挖了以後，聽說當天晚上即暴斃。這個繪聲繪影的消息傳了開來，大家都想去看這隻大蛇。故事越說越離譜，有人說去看了以後發現有個蛇窩，裡面還有幾百隻小蛇。那幾天寧靖王墓旁的工地熱鬧非凡，擠滿了無數想看蛇的好奇民眾，弄得交通堵塞，寸步難行。連北部地方也得到消息，他們特別包了幾部遊覽車下來參觀。最後眾人累了半天，好像沒有人真的看到蛇。以後大家恍然大悟，原來中了宣傳花招的詭計。建築商利用謠言來免費打廣告，不惜製造特大號的謊話，讓大家告訴大家，勾引人們去參觀他們的工地，以達到促銷的目的。當時，這是一件轟動台灣南部的消息。

        寧靖王墓是一位不願做亡國奴而悲壯身亡的王孫「埋怨」地，他與妻妾成為一杯黃土而留在台灣。此怨無盡無了，以後又迭遭霉運。不僅日本人挖出他的屍骨，台灣人又當他是孤魂野鬼，遭劫後的墓竟變成報明牌的工具。墳地周圍也被炒作，傳出「大蛇來夢」的荒唐事。一個如此利慾薰心又不擇手段的傷心地，顯然不是善待「王爺」的地方，也許寧靖王應該葬在他的故鄉，說不定能得到一點「寧靜」。

――黃哲真 (本文原載於台灣時報1997年6月17日及《王城氣度》96.04雜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