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前去辦事,竟然轉彎時一時失神,摩托車撞上電線桿。還好速度很慢,車前的鐵籃子扭曲了,歪歪斜斜的,有點醜,這是最大的損害。我的身體只有幾處小傷,沒有流血,都是擦傷。較嚴重的地方是,感覺胸前痛痛的,不過不理它即沒事,我怕面對現實,直拖到晚上洗澡時才照鏡子,有一條六七公分淺淺的傷痕。

        我知道身體逐漸老化了,不只反應慢了,甚至注意力也差了。必須承認這個事實。身體已經不能依指揮辦事,只要稍一分神就可能失事。

     想起以前,好像才不久前的事,身輕體健。曾幾何時,滿頭白髮了,臉皮疤疤的,一副中年人的疲態。雖然思想保持相當敏銳,幾乎可說有點智慧,奇怪,對漂亮女人卻逐漸失去興趣,或者說,是女人先對我死當了,我才死心的。總之,身體卻跟不上頭腦了。年輕小伙子當我是長輩,用尊敬或輕蔑的眼光看我,我能怎樣,早坦然接受了。

        火氣仍大,我家小子很皮,忍不住時會揍他屁股。但有時會用欣賞的眼光看他,他有他的道理,笑笑吧,管不勝管,何必?可又擔心會不會寵壞他。有關教育的事我沒有把握,盡力而已。我知道歷史上許多大人物對教育都一塌糊塗,理論是理論,應用是應用。人性萬變,誰知道自己做錯了?教育是件大事,也是難事。我仍然對小子很嚴,但精力沒以往那麼旺了,會累,累就放牛吃草,他吃了什麼草,我有點迷糊。他不太像中國小孩,有點美國味,相當有主見,不見得聽你的,我行我素,活潑好動,脾氣很大,對我說話有時用吼的,我要不要吼回去?不過,他近來客氣一點,洗澡時已經會替我洗背了,真快。

        我是過客,一輩子漂泊,又回到台南原點。看了世界回來,家鄉人當我是陌生人。怎麼辦?出面興一點風、作一些浪吧,否則沒有人知道你的厲害。又是選里長的時節,這次人家不敢輕忽我,早來問我意見,要不要選,我笑得很燦爛、很開心,說絕對不選。選一次就好了,玩票性質,志在大家認識我,明知不可為而為。一次就全身被抹得髒兮兮的,何必自討沒趣。台灣選舉一向不擇手段,對手怎會手軟?經別人這樣一攪和,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有那麼多缺點,人嘴毒毒,我算認識了自己。不選就變成老大,靶心換人,還可以操控選局,進退自如。所以我選邊站,當藏鏡人。只是我仍有些不放心,會不會一失神,嘴巴不慎,惹火上身?

         女兒幾乎快迷死人了,整條街都知道我家出了美女,總以羨慕的眼光朝向我家。這學期她好不容易被選上班長。記得一年級時,她想當班長快想瘋了,告訴我們她們的班長有問題,可能會被換下。結果她媽去問老師,才知道是她的幻想。現在當上貨真價實的班長,她反過來問我:「爸,你小學當過班長嗎?」我有點慚愧,承認沒有。我說當年還擠不上前六名,大概在七八名,但全班有五十幾人,不像你們現在是小班,只有三十五人。最後一句是給自己面子,實際上我早承認女兒比我優秀。上學期她參加說故事比賽,得到全二年級第一名,這學期將代表學校去市級的比賽,我有點羨慕她。我是成年後花了四五年時間才克服上台說話的恐懼,她居然早做到了,沒有遺傳我的缺點。不過,神經大條倒像我,經常這邊傷一下、那邊留個疤,問她怎會如此,她說不小心。她不必多做解釋,我知道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 老覺得懶洋洋的,沒有幹勁,心常不知閃到哪邊,一不小心就像老狗般沉沉睡去。回憶過去,卻不敢想未來。特別珍惜幾十年的友誼,不太信任新認識的朋友。捍衛自己從小得來的觀念,覺得整個社會的價值觀離我好遠,深覺自己落伍了。警惕自己若不小心,搞不好自己隨時會受害。

  回憶台灣的黃金時代,是事後才知道那時多美好。多年來我反對一黨專政,現在獨裁者的面貌改變了,民主仍未成功,社會正陷入失望的深淵,想救卻無從著手。對自己很失望,早已超過當烈士的年紀,想掙扎,壯懷不已。有時讓自己失神一下,不去想台灣島的沉淪,暫時的麻痺,反而是件好事。

        沒想到我倒讚美起失神,什麼是缺點,什麼是優點,我是不是輕易的原諒自己,我是否變成我多年來討厭的沒有原則的人,我有點迷惑。

──黃哲真 20064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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